1984年12月3日凌晨,印度中部博帕爾市北郊的美國聯合碳化物公司印度公司的農藥廠,突然傳出幾聲尖利刺耳的汽笛聲,緊接著在一聲巨響聲中,一股巨大的氣柱沖向天空,形成一個蘑菇狀氣團,并很快擴散開來。這不是一般的爆炸,而是農藥廠發生的嚴重毒氣泄漏事故。
博帕爾農藥廠是美國聯合碳化物公司于1969年在印度博帕爾市建起來的,用于生產西維因、滴滅威等農藥。制造這些農藥的原料是一種叫做異氰酸甲酯(MIC)的劇毒液體。這種液體很容易揮發,沸點為39.6℃,只要有極少量短時間停留在空氣中,就會使人感到眼睛疼痛,若濃度稍大,就會使人窒息。二戰期間德國法西斯正是用這種毒氣殺害過大批關在集中營的猶太人。在博帕爾農藥廠,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劇毒化合物被冷卻貯存在一個地下不銹鋼儲藏罐里,達45噸之多。
12月2日晚,博帕爾農藥廠工人發現異氰酸甲酯的儲槽壓力上升,午夜零時56分,液態異氰酸甲酯以氣態從出現漏縫的保安閥中溢出,并迅速向四周擴散。毒氣的泄漏猶如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雖然農藥廠在毒氣泄漏后幾分鐘就關閉了設備,但已有30噸毒氣化作濃重的煙霧以5千米/小時的速度迅速四處彌漫,很快就籠罩了25平方公里的地區,數百人在睡夢中就被悄然奪走了性命,幾天之內有25000多人斃命。
當毒氣泄漏的消息傳開后,農藥廠附近的人們紛紛逃離家園。他們利用各種交通工具向四處奔逃,只希望能走到沒有受污染的空氣中去。很多人被毒氣弄瞎了眼睛,只能一路上摸索著前行。一些人在逃命的途中死去,尸體堆積在路旁。至1984年底,該地區有2萬多人死亡,20萬人受到波及,附近的3000頭牲畜也未能幸免于難。在僥幸逃生的受害者中,孕婦大多流產或產下死嬰,有5萬人可能永久失明或終生殘疾,余生將苦日無盡。
1984年,美國一家公司在印度博帕爾造成了一場有史以來嚴重的工業災難,直接致死人數2.5萬,間接致死人數55萬,永久性殘廢人數20多萬。而其4.7億美元的賠償額,與今天的英國石油公司因墨西哥灣漏油事件表示愿意賠償的200億美元相比,實可謂九牛一毛。
1984年12月2日,印度中央邦博帕爾市,空氣清涼,與平時似乎沒什么兩樣。災難來臨之前,不帶任何警告,也沒有任何征兆。
那天下午,博帕爾北郊的一家農藥廠里,一位工人在沖洗設備管道時,涼水不慎流入裝有異氰酸酯(MIC)的儲藏罐。幾個小時過后,一股濃烈、酸辣的乳白色氣體,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儲藏罐的閥門縫隙里冒了出來。“罪魁禍首是異氰酸酯,是工人在例行的設備保養過程中無心而為之的結果。”這是美國聯合碳化物公司對印度博帕爾毒氣泄漏事故的全部解釋和說明。
事實上,危險的種子早已被埋下。
1964年,印度農業“綠色革命”運動正如火如荼,中央政府多年為億萬饑民的危機所困擾,急于解決全國糧食短缺問題,而其成敗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國內有無足夠的化肥和農藥。因此,當時世界著名的美國聯合碳化物公司提出的開辦一座生產殺蟲劑農藥廠的建議,對印度政府來說正中下懷,求之不得。1969年,一家小規模的農藥廠在博帕爾市近郊應運而生,試產3年雙方都表示滿意后,一座具備年產5000噸高效殺蟲劑能力的大型農藥廠正式落成。
為節約成本,1980年以后,農藥廠開始自行生產殺蟲劑的化學原料--異氰酸酯。它們通常被冷卻成液態后,貯存在3個不銹鋼制的雙層儲氣罐中,重量達45噸之多。為了避免儲氣罐內溫度在夏季烈日曝曬下升高,罐體大部分應被掩埋在地表以下,罐壁間裝有致冷系統,以確保罐內毒氣處于液化狀態;萬一罐壁破裂,毒氣外逸,凈化器也可中和毒氣;假如凈化器失靈,自動點火裝置可將毒氣在燃燒塔上化為無毒氣體??因為即使是極少量的異氰酸酯在空氣中停留,人也會很快覺得眼睛疼痛,濃度稍大,便要窒息。二戰期間德國法西斯曾用這種毒氣殺害大批關在集中營的猶太人。
“明明知道儲藏異氰酸酯,就意味著面臨極大的危險。”事發當晚負責交接班工作的奎雷施說。他現在印度法庭因刑事犯罪而被指控,“公司在管理這種放射性氣體時,太過于自負,從來沒有真正擔心這種氣體有可能引發一系列的問題。”早在1982年,一支安全稽查隊就曾向美國聯合碳化物公司匯報,稱博帕爾工廠有“一共61處危險”。
印度殺毒劑的銷售情況越來越不如美國投資方原來想象的那么好,于是,這個龐大的新工廠在1984年中期就開始面臨停產。工廠大量削減雇工人數,70多只儀表盤、指示器和控制裝置只有1名操作員管理,異氰酸酯生產工人的安全培訓時間也從6個月降到了15天。在博帕爾慘案發生的時侯,農藥廠生產線上的6個安全系統無一正常運轉。廠里的手動報警鈴、異氰酸酯的冷卻及中和等設備不是發生了故障,就是被關閉了。據了解,異氰酸酯的冷卻系統停止運轉一天,就可以節約30美元。
終于,悲劇在1984年12月3日凌晨發生了。
空氣中彌漫恐怖氣氛和死尸的惡臭1984 年12月2日午夜到12月3日凌晨,印度博帕爾市,大地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人們還沉浸在美好的夢鄉里。沒有任何警告,沒有任何征兆,一片“霧氣”在博帕爾市上空蔓延,很快,方圓40平方公里以內50萬人的居住區已整個兒被“霧氣”形成的云霧籠罩了。人們睡夢中驚醒并開始咳嗽,呼吸困難,眼睛被灼傷。許多人在奔跑逃命時倒地身亡,還有一些人死在醫院里,眾多的受害者擠滿了醫院,醫生卻對有毒物質的性質一無所知。
多年后,有人這樣寫道:“每當回想起博帕爾時,我就禁不住要記起這樣的畫面:每分鐘都有中毒者死去,他們的尸體被一個壓一個地堆砌在一起,然后放到卡車上,運往火葬場和墓地;他們的墳墓成排堆列;尸體在落日的余暉中被火化;雞、犬、牛、羊也無一幸免,尸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沒有人煙的街道上;街上的房門都沒上鎖,卻不知主人何時才能回來;存活下的人已驚嚇得目瞪口呆,甚至無法表達心中的苦痛;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恐懼的氣氛和死尸的惡臭。這是我對災難頭幾天的印象,至今仍不能磨滅。”
混亂,從開始就是災難的一部分。那時,普瑞任博帕爾警察局局長,他回憶說:“1947年印度分治慘案發生的時候,我并不在場。但是,我聽說了那個故事:人們只是驚惶的四處逃命。我在博帕爾看到的這一幕著實可以和那時候的那種驚慌混亂相比了。”
“空氣中彌漫著劇毒氣體。雖然實際上人們都是朝相反的方向跑的。但是我還是跑向殺蟲劑廠。大概是晚上12點左右我到了工廠,我問那里的工作人員泄漏的是什么氣體,用什么方法可以解毒。但是他們沒有回答我的任何問題。直到凌晨三點的時候,才有人從工廠來到警察局告訴我那種泄漏的氣體是異氰酸甲酯。我從日常記錄簿上撕下來一張紙,把這幾個字寫在上面。我現在還保存著這張紙,留作紀念。”
人禍,人禍,還是人禍到底是什么氣體能夠含有如此劇毒,導致如此慘重之后果?一連串的證據表明,在這個事件的發生、發展以及善后過程中,聯合碳化物(印度)公司一再犯錯,導致這起事故成為迄今為止世界上嚴重的中毒事件。
博帕爾事件是發達國家將高污染及高危害企業向發展中國家轉移的一個典型惡果。事故發生后,美印雙方就誰是主要責任者問題展開了唇槍舌劍的爭論。這樁案子以美國的巨額賠款了結。其實,無論雙方怎樣爭辯,人們只要把博帕爾農藥廠的安全裝置和美國本土上類似工廠的安全裝置做一個對比,就會對此問題一目了然。美國本土的這類工廠都設有先進的電腦報警裝置,并大都遠離人口稠密區,而博帕爾農藥廠只有一般性的安全措施,周圍還有成千上萬的居民。
20世紀后半葉,公害問題在發達國家得到廣泛關注,人們對此談虎色變,十分敏感。由于對此制定的環境標準越來越高,致使很多企業都把目標轉向了環境標準相對不高的發展中國家。這些企業利用一些發展中國家為獲取較大的經濟利益熱衷于吸引外資,重視技術和設備,忽視安全和環境保護,把一些發達國家幾乎不允許設立的產業轉移到發展中國家。這就是所謂的“工業的重新布局”——把污染企業從受控制區域向不受控制區域轉移,被稱為“污染天堂”理論。這種理論認為:貧困、工業缺乏和對環境服務要求不高,表現為傾廢設施經濟價格不高。一個國家如有豐富的“自凈”能力的資源,有足夠的自凈潛力,“清潔”工業就會相對不發達;如果“自凈”能力枯竭,則“骯臟”工業衰竭,而“清潔”工業發達。目前,這種“污染天堂”戰略正受到越來越多的發展中國家和環保組織的尖銳批評。
災難的源頭:管理錯誤 工人失誤危險是在災難發生的前一天下午產生的。在例行日常保養的過程中,由于該公司殺蟲劑工廠維修工人的失誤,導致了水突然流入到裝有MIC氣體的儲藏罐內。MIC 是一種氰化物,一旦遇水會產生強烈的化學反應。這次有水滲入載有MIC的儲藏罐內,令罐內產生極大的壓力,導致罐壁無法抵受壓力,罐內的化學物質泄漏至博帕爾市的上空。
其實,儲藏罐內的MIC氣體儲量本身就值得懷疑。“MIC是一種化學過渡態物質,每個人都知道儲藏它意味著要面臨很大的危險。所以沒有人敢管理大量的MIC氣體,也沒有人敢長時間的儲藏它”。事發當晚負責交接班工作的奎雷施說。他說,“公司在管理這種氣體的時候太過于自負了,從來沒有真正的擔心這種氣體有可能引發的一系列的問題。”而據調查,事實是,當時公司在殺蟲劑銷售方面出現了一些問題,于是盡力削減安全措施方面的開支。在常規檢查的過程中出現險情時,殺蟲劑廠的重要安全系統或者發生了故障或者被關閉了。
毒氣泄漏過程中,未教市民如何逃生在事發之后,該工廠仍沒有盡到向市民提供逃生信息的責任;他們對市民的生命有著驚人的漠視。盡管向警察報告情況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工廠的管理者仍有足夠時間把所有的工人轉移到安全地帶。“沒有一個從工廠逃出來的人死亡,原因之一就是他們都被告知要朝相反的方向跑,逃離城市,并且用蘸水的濕布保持眼睛的濕潤”,奎雷施說。但是當災難迫近的時候,公司卻沒有對當地居民做出任何警告,當毒氣從儲藏罐中泄漏出來的時候,他們沒有給予博帕爾市民基本的建議——不要驚慌,要待在家里并保持眼睛濕潤。更為雪上加霜的是,公司迅
速決定把災難的嚴重性和影響故意說得輕微些,想以此來挽回形象。災難過后的幾天,公司的健康、安全和環境事務的負責人捷克森布朗寧仍舊把這種氣體描述為“僅僅是一種強催淚瓦斯”。甚至在災難的即時后果——幾千人死亡,更多人將一生被病魔纏繞 ——被公布后,公司還是繼續著相同的做法。
慘案發生后,未向醫院提供毒氣信息事發后的救助也不能說是成功的,當時一所參加救治的省級醫院是海密達醫院。該醫院的薩特帕西醫生對2萬多具受難者的尸體進行了尸體解剖,結果表明 “從氣體中毒者的尸體中我們可以找到至少27種有害的化學物質,而這些化學物質只可能來源于他們所吸入的有毒氣體。然而,公司卻沒有提供任何信息說明該氣體含有這些化學成分。” 這位醫生說,“即使在今天也沒有人知道正確治療MIC氣體中毒的方法”,“由于公司處理這種氣體已經有數十年的時間了,聯合碳化物公司有責任向公眾和醫療組織建議治療MIC氣體中毒的一系列措施。但是我們沒有收到任何由該公司提供的關于治療措施的信息。”公司的調查信息,包括1963 年和1970年在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進行的調查信息,都被視為“商業秘密”而一直沒有公開。
印度中央調查局在災難發生后曾對12名相關人士提出指控,包括美國聯合碳化物(印度)有限公司時任首席執行官沃倫·安德森和公司的8名印度籍高管以及公司本身和旗下的兩家小公司。
德新社報道,共有12名法官審理這一案件。法官聽取178名目擊者證詞,審查超過3000份文件后作出這一判決。8名涉案人員因“玩忽職守”獲罪。印度中央邦博帕爾市法院負責本案的首席法官莫漢·蒂瓦里說:“8人均有罪。”
由于一名遭到起訴的印度高管已經死亡,這家法院7日以玩忽職守致他人死亡判決余下7名印度籍高管有罪,但沒有立即宣布量刑。這7名被告包括當時的印方主席克沙布·馬欣德拉,很多人已經是70多歲,按照這項罪名,他們多將被判處兩年監禁。
毒氣泄漏事件的幸存者和家屬以及當地的活動家7日早早聚集到法院周圍,舉著橫幅抗議對肇事者的懲罰太輕太晚。由于做出有罪判決的是印度的一家地方法院,被告還有權向高一級法院提出上訴。“博帕爾毒氣泄漏受害者抗爭”組織的卡爾尼克無奈地說:“即使被判定有罪,2年的監禁又能代表什么,再說他們還可以上訴。”“只有當有罪的公司和個人得到足夠的懲罰,才能實現公平公正。”
美方被告賠錢了事作為本案的主要負責人,公司的美國老板安德森沒有出庭受審。災難發生后,安德森曾在印度遭警方拘捕,但很快就離開印度回國,之后就再也沒有在印度法院的審理程序中露面,目前他生活在紐約。去年7月,這家法庭對安德森發出逮捕令,并要求印度中央政府向華盛頓施壓要求引渡,但一直沒有下文。目前尚不清楚印度政府是否曾就此事向美國交涉。
美國聯合碳化物公司在1989年向印度政府支付了4.7億美元的賠償金,該公司在1999年被陶氏化學收購。陶氏化學在2009年博帕爾泄漏事件25周年時曾表示,聯合碳化物公司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來幫助受害者和他們的家人,稱印度政府有責任向當地居民提供干凈的飲用水和醫療服務。
2009年進行的一項環境檢測顯示,在當年爆炸工廠的周圍依然有明顯的化學殘留物,這些有毒物質污染了地下水和土壤,導致當地很多人生病。因為毒氣泄漏失去工作能力或者患上慢性病的受害者當年獲得了1000到2000美元不等的賠償,但是還有很多受害者一分錢都沒有拿到。
印度總理辛格在泄漏事件25周年紀念活動中稱這起悲劇“一直折磨著所有印度人的良心”,承諾要繼續解決當地飲用水遭污染問題。
“人們都叫我動物”
“我的故事是一曲捧腹笑著唱出的悲歌。如果你覺得故事太殘酷,那是因為我述說的方式太過誠實。”這是2008年“英聯邦作家獎”區域獎獲獎作品《人們都叫我動物》的主角“動物”說的話。而這個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維權運動,行走時必須四肢著地的“動物”的原型,就是一位在博帕爾毒氣泄漏事件中被毀掉了脊椎的孩子。在1984年12月3日的夜晚,不知道出現了多少這樣的動物,他們“曾經是個人”,他們不再被同類當人看。
譯者路旦俊先生在該書的后記中描述了辛哈傳奇的一生。因德拉·辛哈的父親是印度海軍軍官,母親是英國作家,年輕時求學于英、印兩國多所學校,獲得了劍橋大學的英國文學學位。畢業后的辛哈投身廣告業并取得巨大成功,被評為有史以來英國出色的十位撰稿人之一。瑞士人阿拉斯泰爾·克朗普頓撰寫的文案界的經典著作《全球一流文案》(The Copy Book)一書中對辛哈有專章介紹。
然而在1993年,印度維權人士找到了辛哈,請他為修建一座醫院捐款,這座醫院的主要功用即是用來幫助博帕爾那些無辜的受害者。功成名就的辛哈由此了解到這件慘案的始末以及博帕爾地區的民生狀況,于是他為了這座醫院在《衛報》上刊發了一個特別廣告,由之產生的轟動效應獲得了大量捐款,而因此得以落成的醫院迄今已經至少免費醫治了三萬余人。
這次事件對辛哈的觸動遠遠不止于此,他在1995年45歲生日時毅然決然地做出決定——放棄為他帶來了巨大聲譽的廣告事業,并且要為博帕爾受苦受難的人們創作一部小說,要讓更多的人了解曾經在這里發生過的罪惡。經過十余年的努力,2007年他終于完成了《人們都叫我動物》,一舉震驚了世界。在整個人類歷史上,博帕爾事件被公認是“十大人為環境災害”之首,其余九次事件都是因為人為的環境污染而造成短期內人群大量地發病與死亡,產生了世界范圍的影響。所有這些殘酷的悲歌,都絕不該被今天的我們遺忘。我們必須誠實地把那些傷痛完整地再次展露出來,為了銘記這些沉痛的歷史,也為了緬懷那些可歌可泣的無辜死者,包括這些災難造就的“我沒想再當人”的“動物”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