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靈雨》的故事發生在三寶寺,方丈為選擇繼任者請來了富商文安、地方官王將軍與世外高人悟外居士商議。誰知大弟子惠通二弟子惠文分別勾結王將軍與文安,謀奪方丈之位。同時文安王將軍,也一直覬覦寺內珍藏的唐朝三藏法師手抄本《大乘起信論》,他們各懷鬼胎相互之間明爭暗斗、勾心斗角的故事。
如果說《大醉俠》《龍門客棧》《迎春閣之風波》頌揚了正義,《空山靈雨》則著力于鞭撻人性的丑惡。惠通惠文雖為出家修行多年的高僧,卻貪戀方丈之位,為此不惜同門相殘,干起殺人偷盜的罪惡勾當。文安與王將軍一個是家財萬貫的財主,一個是擁有顯赫權力的官員,卻都逃不過《大乘起信論》的誘惑。惠通惠文之爭奪方丈與文安王將軍之爭奪《大乘起信論》,就本質上皆因為人性之貪婪,只不過一方貪權一方貪財罷了。
胡金銓用本片傳達了他對佛家禪機的理解,例如方丈考察三位弟子時給他們出的取凈水的題目,就蘊涵著“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禪宗的頓悟理念。世上本來就是空的,看世間萬物無不是一個空字,心本來就是空的話,就無所謂抗拒外面的誘惑,任何事物從心而過,不留痕跡。文安王將軍看成價值連城你爭我奪的《大乘起信論》,在方丈邱明與物外居士看來不過是一張紙罷了。方丈出乎意料的傳位于初來乍到的囚犯邱明,暗合著佛教禪宗五祖弘忍大師傳位與六祖惠能的典故。飛賊白狐貍的遁入空門,則是佛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一種理念!
《空山靈雨》風格明顯區別他以往的《大醉俠》《龍門客棧》《迎春閣之風波》,主角不再是以往俠肝義膽式的人物。對立的雙方也非是以往正邪分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勢不兩立。可以說這部電影不再遵循武俠電影的既有模式,正如黑澤明之《七武士》非是一般意義上的武士電影,胡金銓把武俠電影帶入包含著人性思考與佛家禪機更高的精神境界。
徐楓 飾 --
田豐 飾 --
石雋 飾 --
佟林 飾 --
陳慧樓 飾 --
孫越 飾 --
秦沛 飾 --
吳明才 飾 --
吳家驤 飾 --
魯純 飾 --
薛興國的原話是這么說的:“胡金銓的武俠電影不僅有一種‘禪’的味道,而且整個都是中國文化的精神,連配樂都是湖南梆子。”
《空》片不及《俠女》盛名在外,影片介紹含含糊糊地提到“本片與胡金銓以往拍過的武俠片不太一樣”,大約是找不到合適的說法了。
一些影評頗不客氣,指出《空山靈雨》太注重“禪”意,導演似乎想將其升華到哲學電影的境界,過為高深的意境和緩慢情節、均勻的節奏卻只起到相反的作用,或者說,導演把他的技巧炫過頭了——說到炫過頭忽然就想起了托那多雷的《海上鋼琴師》,對于這部影片專業人士可謂劣評如潮,但它的商業煽情卻仍然感動了一大批觀眾。《空山靈雨》絕不商業,不說它的知名度微乎其微,就算擺電影院里肯定能睡倒一半的人——但我仍深深激動,激動不已。
情節很簡單,線索很清晰,當邱明這個人物出場時我已感覺到住持之爭已無懸念,即使老住持的三個親傳弟子并非都是貪財愛勢之輩。一方面來說,早期電影的情節都無甚懸疑,很容易就猜到結局;而從另一方面來講,禪意是很難理解的東西,透過表象往往還含有常人所未能發覺的深義。
影片人物較多,每個人物都塑造得入木三分,人與人之間的勾心斗角、相互利用的心理刻畫得十分細膩。我比較注意悟外、邱明、白狐這三個人物,這三者形成某種逐漸過度的過程,充分體現了胡金銓電影“禪學”的發展。我們知道,佛學有五戒:戒殺生、戒偷盜、戒邪淫、戒妄語、戒飲酒,此為做人基礎。邱明被張誠誣陷盜竊充軍、買了度碟來到三寶寺時,老住持便說他犯了偷戒。然而片中悟外法師的出現卻打破了以往常規中世外高人的形象,他沒有出家,卻是連皇帝都敬他兩分的佛學大師;他吃葷腥,而佛家認為“如果修行人不斷肉食,不管智慧如何現前,仍要依因果律往羅剎鬼道里去受報一番”;他近女色,佛經談人身有十二種病,貪愛色欲是病,同合法妻子之外的女子發生性關系更是犯了邪淫戒,難怪當他帶著大批侍女出場時白狐嘲笑他為“老色迷”。
影片中悟外講經那一段頗為精彩:清麗的山谷、悟外一襲紅袍高高坐在大石頭上、身下俱是盤腿頌經的灰衣僧人,一旁煙霧迷離的碧水潭中,悟外的侍女們卻旁若無人地嬉戲、洗澡。從大弟子到小沙彌,莫能把持,紛紛斜眼偷窺。幾個鏡頭,已將眾僧心理赤裸裸地呈現,在悟外法師和觀眾們的莞爾一笑間,同時,在一旁打水的邱明固然是面露不解地看見此情此景,與眾僧相教下竟表現得毫無雜念,或多或少也為影片此后發展、邱明當上住持做了鋪墊。
若說悟外能達到入佛境界,那么在邱明身上所能看見的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形象。他有慧根、善良、能忍耐,但他不是完人。他遭到張誠陷害,悟外問他:你恨他嗎?他答不恨。他同悟外的侍女們收拾地上跌散的佛珠,卻被張誠不分青紅皂白地毒打,我們看見一個怒目相視、掩面哭泣的邱明——說不怨恨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因為邱明究竟還是個凡人。
藏經閣中,張誠差一點掐死邱明,此刻的他已能忍耐,含笑的面容同張誠的緊張、心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直到張誠掏出刀來,邱明終于忍不住將他擲下藏經閣——這時候觀眾豁然發現邱明原來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人物,對付武藝高強的張誠僅單手便能擲他出去,以往那個受到陷害、欺侮始終保持沉默的懦弱男人的形象剎那間轉變。佛學以為:“忍辱是一種美德,可以增長福報,所以如果有人欺負你、冤枉你,你不必傷心,而且要感到歡喜,因為它能為你送來福德。”我想,這真的是普通人很難理解,更難做到的,因為乍聽上去很“阿Q”。
邱明的蛻變是迅速的,一個接一個身份的轉換,雖然是電影夸張的藝術手法,仍能教好地、完整地刻畫出導演所想表現的入禪境界。得到住持衣缽后,寬袍大袖的邱明忽又煥發出某種出世的睿智和氣魄,這種氣魄震撼住了被大師兄煽動鬧事的僧人,這種氣魄更在他處理鎮寺之寶時深刻地展現——“這卷《大乘起信錄》千百年來為本寺惹了不少禍端,現在我把它還給玄藏法師。”于是整部影片爭執的中心、奸商貪官夢寐以求的無價之寶便被焚之一炬,干干凈凈,簡簡單單。
白狐又差邱明一個層次,但她確實是影片中的一個亮點。白狐的身份是女飛賊,受全安雇傭偷盜經書。她沒有邱明忍辱負重的脾氣,她的本質是善良的、敢愛敢恨,路見不平也會拔刀相助,全安對她動手動腳她也會怒發沖冠。初出場時她的對話將她作為一個俗人的價值觀暴露無疑:全安介紹這是三寶寺時她問“寺里有哪三件寶貝啊?”聊起《大乘起信錄》她又問“那得值多少錢啊?”——乍出場,庸俗而貪婪。隨著影片情節的移動和發展,才漸漸發現這個女子的天真和魯莽比之那些君子、官爺偽善的嘴臉,不知清澈了多少倍,因此最終她選擇了看破紅塵、出家修行而我并不覺得奇怪。我沒有看到相關的導演手記,不知導演有否想表達這個意思,就是一切的結局殊途同歸,修佛是萬物的終點。
還有一個可愛的人物便是老住持的三弟子慧思。或許因為扮演他的演員是我們常在港劇中見到的某某黑社會老大某某奸商,乍打一照面便以為又是個勾心斗角的角色。不料這位仁兄年輕時代絕對是正義凜然,悟外不是完人,邱明不是完人,白狐更不是完人,而慧思卻幾乎可以以完人相稱。慧思在佛學上有很深的修為、榮辱不驚、隨遇而安、縝密嚴謹,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新住持最佳的人選。印象頗深在老住持和悟外法師考驗三個徒弟的那場戲中,老住持要他們三人每人提一桶水,又問他們那水是怎么打來的,大徒弟慧通答曰:“千溪萬水同歸大海,才能照出一輪明月。”二徒弟慧文答曰:“修行有恒,澄清俗慮,才能返本歸真。”輪到慧思,簡單道:“聽其自然,心清水自清。”
這部電影應屬于胡金銓創作晚期的作品之一。故事情節很簡單,線索很清晰。一方面來說,情節無甚懸疑,很容易就猜到結局;而從另一方面來說,禪意是很難理解的東西,透過表象往往還含有常人所未能發覺之深義。影片人物較多,每一個人物都塑造得入木三分,人與人之間的勾心斗角、相互利用的心理刻畫得十分細膩。
胡金銓是武俠片巨匠,《空山靈雨》雖已不能完全稱為武俠片,但打斗場景仍是著墨甚多、氣魄十足。當武俠電影進入了巴洛克時代,觀眾看慣了徐克、甄子丹,再來看胡金銓,或許真的會覺得有些寡淡。但武俠不是飛來飛去不是快鏡頭不是眼花繚亂的特技和名目繁多的燈光。在《空山靈雨》中既沒有高手也沒有絕招,每一次交手都是簡單而扎實,沒有震退人的內功甚至連拉帶咬,真實得無以復加。
本片中,環境是影片闡述性主題之一。胡金銓的鏡頭充滿中國繪畫的意境,任意一個畫面截下來,都是一張出彩的中國畫。胡金銓在當年一味講求效率和金錢的香港影壇真是一個異類。每一處選景、每一個鏡頭都經過反復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