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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句四首》是唐代大詩人杜甫的組詩作品。第一首詩是組詩之綱,先寫草堂,舉其四景,再寫詩人對生活的樸素要求,于平淡的寫景敘事中寓含著詩人的淡泊心情;第二首詩寫浣花溪,狀其水勢浩大,謂溪下有蛟龍,顯示出詩人身居草堂而對成都局勢的擔心情狀;第三首詩描寫早春景象,四句四景,又融為一幅生機勃勃的圖畫,在歡快明亮的景象內,寄托著詩人對時光流逝、孤獨無聊的失落之意;第四首詩賦寫藥圃,就藥寄慨,描述藥物出土發苗及枝柯的生長過程,并描繪其生長于隙地的根部形狀。其中第三首絕句曾入選義務教育語文教科書。全詩用詞簡練,用字精準,用意單純,用情至真,是杜詩中寓情于景的佳作。
絕句四首
其一
堂西長筍別開門,塹北行椒卻背村⑴。
梅熟許同朱老吃⑵,松高擬對阮生論⑶。
其二
欲作魚梁云復湍⑷,因驚四月雨聲寒。
青溪先有蛟龍窟⑸,竹石如山不敢安。
其三
兩個黃鸝鳴翠柳⑹,一行白鷺上青天⑺。
窗含西嶺千秋雪⑻,門泊東吳萬里船⑼。
其四
藥條藥甲潤青青⑽,色過棕亭入草亭⑾。
苗滿空山慚取譽,根居隙地怯成形⑿。
⑴行椒:成行的椒樹。
⑵朱老:與下文的“阮生”都是杜甫在成都結識的朋友,喻指普普通通的鄰里朋友。
⑶阮生:后世常與“朱老”連用成“阮生朱老”或“朱老阮生”作為詠知交的典故。
⑷魚梁:筑堰攔水捕魚的一種設施,用木樁、柴枝或編網等制成籬笆或柵欄,置于河流中。但因為這里的水勢險惡(“青溪先有蛟龍窟”),所以有“竹石如山不敢安”之說。
⑸青溪:碧綠的溪水。
⑹黃鸝:黃鶯,鳴聲悅耳。
⑺白鷺:鷺鷥,羽毛純白,能高飛。
⑻窗含:謂由窗往外望西嶺,好似嵌在窗框中,故曰窗含。西嶺:即成都西南的岷山,其雪常年不化,故云千秋雪。這是想象之詞。
⑼東吳:指長江下游的江蘇一帶。成都水路通長江,故云東吳萬里船。
⑽藥條藥甲:指種植的藥材。王嗣奭《杜臆》說:“公常多病,所至必種藥,故有‘種藥扶衰病’之句。”(仇兆鰲《杜詩詳注》卷十三引)。今影印本《杜臆》無此語,仇兆鰲當另有所據。
⑾“色過”句:言藥圃之大。杜甫患多種疾病,故所到之處需種藥以療疾。
⑿隙地:干裂的土地。成形:指藥材之根所成的形狀,如人參成人形,茯苓成禽獸形等。
其一
廳堂西邊的竹筍長得茂盛,都擋住了門頭,塹北種的行椒也郁郁蔥蔥的,長成一行卻隔開了鄰村。
看到園中將熟的梅子,便想待梅熟時邀朱老一同嘗新;看到堂前的松樹,便想和阮生在松下談古論今。
其二
原想筑個魚梁忽然烏云蓋住了急流,隨后又驚訝四月的雨聲如此凄寒。
也許這青溪里面早有蛟龍居住,筑堤用的竹石雖堆積如山也不敢再去冒險。
其三
兩只黃鸝在翠綠的柳枝間鳴叫,一行白鷺向湛藍的高空里飛翔。
西嶺雪山的景色仿佛嵌在窗里,往來東吳的航船就停泊在門旁。
其四
藥草的枝葉長得郁郁青青,青青的顏色越過棕亭漫入草亭。
“苗滿空山”的美譽我愧不敢當,只怕它們的根在干裂的土中成不了形。
這組詩當作于唐代宗廣德二年(764)春。唐肅宗寶應元年(762),成都尹嚴武入朝,蜀中發生動亂,杜甫一度避往梓州(治今四川三臺)。次年安史之亂平定,再過一年,嚴武回到成都再次鎮蜀。杜甫得知這位故人的消息,也跟著回到成都草堂。這時杜甫的心情特別舒暢,面對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情不自禁,欣然命筆,寫下了這一組即景小詩。明末王嗣奭《杜臆》說這組詩“蓋作于卜居草堂之后,擬客居此以終老,而自敘情事如此”。
杜甫(712—770),字子美,嘗自稱少陵野老。舉進士不第,曾任檢校工部員外郎,故世稱杜工部。是唐代最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宋以后被尊為“詩圣”,與李白并稱“李杜”。其詩大膽揭露當時社會矛盾,對窮苦人民寄予深切同情,內容深刻。許多優秀作品,顯示了唐代由盛轉衰的歷史過程,因被稱為“詩史”。在藝術上,善于運用各種詩歌形式,尤長于律詩;風格多樣,而以沉郁為主;語言精煉,具有高度的表達能力。存詩1400多首,有《杜工部集》。
這四首詩是杜甫重歸草堂時所寫的一些絕句詩。興到筆隨,事先既未擬題,詩成后也不打算擬題,干脆以“絕句”為題。
第一首先寫草堂,舉其四景:堂西的竹筍,塹北的行椒,園中的梅子,堂前的松樹。詩人處在這遠離鬧市的幽靜環境之中,因看到園中將熟的梅子,便想到待梅熟時邀朱老一同嘗新;因看到堂前的松樹,便希望和阮生在松蔭下盡情地談古論今。從中可以看出詩人對草堂的愛賞,以及他對生活的樸素要求。他久經奔波,只要有一個安身之地就已經滿足了。顯然,這首詩雖屬賦體卻兼比興,于平淡的寫景敘事中寓含著詩人的淡泊心情,以作為組詩之綱。當時杜甫因好友嚴武再次鎮蜀而重返草堂,足證嚴武在詩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但這里他所想到的草堂的座上賓卻不是嚴武,而是普普通通的朱老和阮生,可見詩人當時的心境和志趣。
第二首詩寫浣花溪,狀其水勢浩大,借“欲作魚梁”而抒情,非真“欲作魚梁”也。因為“作魚梁,須劈竹沉石,橫截中流,以為聚魚之區,因溪有蛟龍,時興云雨,故公不敢冒險以取利”(《杜詩詳注》卷十三引)。對此解說,浦起龍《讀杜心解》認為“是為公所愚也”。他說“須知‘蛟龍’之想,只從‘云覆’‘雨寒’生出,值云雨而墩起文情也”是有道理的。但浦氏以為這首詩“為作魚梁而賦,而自況不凡”,則未免有點牽強。其實,這首詩并非什么“自況”,只是流露出詩人對能否在浣花溪畔的草堂安居下去的擔心情緒。這才是“不敢安”三字的真實含意。詩人覺得自己在草堂盡管心境淡泊,無所奢求,但仍難保不測。詩中謂溪下有蛟龍,時興云雨,固是一種迷信的說法,卻也十分形象化,隱隱可以顯示出詩人身居草堂而對成都局勢的擔心情狀。這也正是詩人當時“三年奔走空皮骨”的心理狀態。
第三首詩描寫早春景象。四句詩描繪四幅圖景,分開來如四扇條屏,合在一起又組成一幅生動優美的風景畫。首句寫草堂周圍新綠的柳枝上有成對黃鸝在歡唱,一派愉悅景象,呈現一片生機,有聲有色,構成了新鮮而優美的意境,具有喜慶的意味。次句寫藍天上的白鷺在自由飛翔。晴空萬里,一碧如洗,白鷺在“青天”映襯下,色彩極其鮮明。兩句中一連用了“黃”“翠”“白”“青”四種鮮明的顏色,織成一幅絢麗的圖景。第三句寫憑窗遠眺西山雪嶺。嶺上積雪終年不化,所以積聚了“千秋雪”。“含”字表明此景仿佛是嵌在窗框中的一幅圖畫。末句再寫從門外可以見到停泊在江岸邊的船只。“萬里船”三字意味深長,因為多年戰亂,水陸交通為兵戈阻絕,船只不能暢行,而戰亂平定,交通恢復,才能看到來自東吳的船只。“萬里船”與“千秋雪”相對,一言空間之廣,一言時間之久。詩人身在草堂,思接千載,視通萬里,胸次開闊。詩一開始表現出草堂的春色,詩人的情緒是陶然的,而隨著視線的游移、景物的轉換,江船的出現,便觸動了他的鄉情。全詩對仗精工,著色鮮麗,動靜結合,聲形兼俱,四句詩宛然組成一幅咫尺萬里的壯闊山水畫卷。
第四首詩賦藥圃。前兩句寫藥圃景色,種藥在兩亭之間,青色疊映,臨窗望去,油然而喜。后兩句雖也是寫藥物的生長情狀,與前兩句寫藥物出土、發苗及枝柯的生長過程相連,對一藥物生長于隙地的根部的形狀作了描繪。這足見詩人對藥用植物形態學的認識。此章就藥寄慨,與首章淡泊之意略同,卻不是一般的詠物詩,更絕非某些賞花玩月的作品可比。仇兆鰲注:“彼苗長荒山者,不能遍識其名,此隙地所栽者,又恐日淺術及成形身。”浦起龍亦說:“空山隙地,蕭間寂寞之濱也,亦無取于見知矣。”可以參看,以見杜甫雖因嚴武再鎮而重返草堂,但仍擔心著“不測風云”,總是把自己同國家的命運聯系在一起的。他畢竟不是那種忘乎一切的趨炎附勢之人。
宋代程大昌《演繁露》卷四:詩思豐狹,自其胸中來。若思同而句韻殊者,皆象其人,不可強求也。張祜送人游云南,固嘗張大其境矣,曰“江連萬里海,峽入一條天”。至老杜則曰“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又曰“路經滟灝雙蓬鬢,天入滄浪釣舟”,以較祜語,雄偉而又優裕矣。
宋代曾慥《高齋詩話》:子美詩云:“兩個黃鸝鳴翠柳,……門泊東吳萬里船。”東坡《題真州范氏溪堂詩》云:“白水滿時雙鷺下,綠槐高處一蟬吟。酒醒門外三竿日,臥看溪南十畝陰。”蓋用杜老詩意也。
宋代曾季貍《艇齋詩話》:韓子蒼云,老杜“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古人用顏色字,亦須配得相當方用,“翠”上方見得“黃”,“青”上方見得“白”,此說有理。
宋代范季隨《陵陽先生室中語》:杜少陵詩云:“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王維詩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極盡寫物之工。
明代楊慎《升庵詩話》:絕句四句皆對,杜工部“兩個黃鸝”一首是也,然不相連屬,即是律中四句也。絕句者,一句一絕,起于《四時詠》:“春水滿四澤,夏云多奇峰。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是也。或以為陶淵明詩,非。杜詩“兩個黃鸝鳴翠柳”實祖之。
明代胡應麟《詩藪》:杜之律,李之絕,皆天授神詣。然杜以律為絕,如“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等句,本七言律壯語,而以為絕句,則斷錦裂繒類也。李以絕為律,如“十月吳山曉,梅花落敬亭”等句,本五言絕妙境,而以為律詩,則駢拇枝指類也。
明代顧元慶《夷白齋詩話》:長江萬里,人言出于岷山,而不知元從雪山萬壑中來。山亙三千余里,特起三峰。其上高寒多積雪,朝日曜之,遠望日光若銀海。杜子美草堂正當其勝處。其詩曰:“窗含西嶺千秋雪。”
明末清初王嗣奭《杜臆》:此四詩蓋作于入居草堂之后,擬客居此以終老,而自敘情事如此。其三,是自適語。草堂多竹樹,境亦超曠,故鳥鳴鷺飛,與物俱適,窗對西山,古雪相映,對之不厭,此與拄笏看爽氣者同趣。門泊吳船,即公詩“平生江海心,夙昔具扁舟”是也。公蓋嘗思吳,今安則可居,亂則可去,去亦不惡,何適如之!
清代浦起龍《讀杜心解》:上興下賦,意本一貫,注家以四景釋之,淺矣。
清高宗敕編《唐宋詩醇》:雖非正格,自是絕唱。
清代楊倫《杜詩鏡銓》卷十二:此皆就所見掇拾成詩,亦漫興之類。所謂漫興,就是觸景生情,隨遇所感,似漫不經心也。